先说清楚它是什么药、治什么病
高压氧治疗(HBOT)是有明确临床价值的正规医学手段——这一点必须先肯定,否则后面的批评会被误读为否定疗法本身。
全球公认、有证据支持并被多数保险体系覆盖的适应症约 13–14 项,包括:
- 糖尿病不愈合创面
- 放射性组织损伤(如放射性膀胱炎、放射性骨坏死)
- 突发性耳聋
- 中央视网膜动脉阻塞
- 减压病、一氧化碳中毒
- 慢性难愈创面(证据最扎实的一块)
问题只出在「健康人用于抗衰」这个用途上。
支持方证据(以及它的问题)
2020 年端粒研究——一切的起点
2020 年发表于 Aging 的一项前瞻性试验(Hadanny A, Efrati S, et al.):
- 35 名健康老年人(64 岁以上),60 次治疗、每次 90 分钟、呼吸 100% 氧气、2 个大气压,每 20 分钟有 5 分钟空气间歇
- 结果:免疫细胞端粒长度增加 20–38%,衰老 T 细胞减少最多 37%
这项研究让 HBOT 在长寿圈爆红。但它有几个必须写明的限制:
- 非对照(uncontrolled)——没有假治疗组,无法排除安慰剂效应
- 样本仅 35 人、随访短
- 研究者的利益冲突:Efrati 是 Aviv Scientific 的联合创始人兼医学顾问委员会主席,Hadanny 是该公司的首席研究官
- 同类机制研究也非双盲——参与者知道自己是否接受 HBOT
同组的其他研究
同一研究组还发表了 VO2max 改善(相比对照组)与皮肤胶原密度、血管数量增加的结果。方向一致,但同样受上述限制。
更严谨的一条
一项双盲随机对照试验显示,HBOT 增强了中年运动员的肌肉线粒体呼吸与线粒体密度,可能与 SIRT1 与 PGC-1α 激活有关(PMID 35133516)——这是设计更严谨的一项。
反对方证据(这一节同样重要)
最大的 RCT 是阴性的
一项针对老年 MCI 合并 2 型糖尿病者的双盲假对照试验(BenAri O, Efrati S, Hadanny A, et al. Alzheimer's & Dementia, 2025)——这是该领域设计最好、规模最大的认知终点 RCT——结果是阴性:相比假治疗无获益,且副作用更多。
这一条极关键。针对「认知衰老」这个最受关注的终点,最严格的试验没有看到效果。
没有独立重复
- 端粒发现发表五年后,没有任何独立实验室重复出该结果
- 皮肤活检数据来自 13 人
- 上述所有阳性研究,几乎都出自同一研究组,且有商业关联
最关键的空白
没有任何已发表的临床试验显示,HBOT 能通过 DNA 甲基化时钟逆转生物学年龄。 尽管基因表达层面出现了有希望的变化,但这仍是一个开放问题。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研究显示 HBOT 带来更长的生存、更少的依赖或对健康人的总体预防效果。
关于名人案例
Bryan Johnson(每年在抗衰上投入约 200 万美元)公开声称 60 次 HBOT 让他「拥有 10 岁孩子的生物学」,涉及端粒 11.7 kb、VEGF 上升 300%、Akkermansia 增加 1000%、p-tau 下降 28.6% 等指标。
多位专家(如印度高压氧学会主席 Tarun Sahni)的评价是:这些属于「轶事(anecdotal)」,未经科学验证。「任何人都可以自己做实验、自己解释、自己定方案」,但这类主张需要在科学上可靠的平台上检验后才能被接受。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某些指标变好」与「生物学年龄逆转」是两件事。单个生物标志物的波动,不能拼凑成一个「年轻了 N 岁」的结论。
成本与风险
成本
- 单次临床治疗约 250–600 美元(不同地区差异大)
- 抗衰方案通常需要数十次,总花费可达五位数
- 家用软体舱的压力通常达不到临床研究使用的水平,因此研究结论无法套用
风险
- 最常见:耳痛、气压伤(中耳)
- 鼻窦压力、幽闭恐惧、暂时性视力变化(20 次以上治疗较常见,通常可恢复)
- 较少见但严重:氧中毒、癫痫、肺损伤
- 易燃风险——高压富氧环境下火灾风险显著升高,这是必须在认证机构进行的主要原因
必须问清的问题
在付费之前,应该问:治疗的诊断是什么?支持该用途的证据是什么?替代方案是什么?由谁监督?设备和方案是什么?如何预防火灾与气压伤?用什么指标评估效果?如果没改善怎么办?
而针对抗衰用途,应该要求对方明确声明「获益未经证实」。
结论
- HBOT 是正规医疗手段,对慢性创面与部分急性病症证据扎实
- 对健康人的抗衰用途,证据不足——整个证据基础建立在一个存在利益冲突的研究组的小型非对照研究上,而最大的 RCT 是阴性的
- 在家用软体舱,压力不足,研究结论不适用
- 软体舱与医疗舱不等价——压力、呼吸气体、设备、监督、获批适应症都可能不同
一句话
等有人独立重复出端粒数据,再考虑花那笔钱。 在此之前,这属于愿意自费做实验的人才会选的选项,而不是一个有证据支撑的抗衰干预。